第5章 白发赤瞳
星璃娅停在白发少女面前。课桌间最后一点议论声也落了下去。
少女放下托腮的手,抬起眼。那双赤红的瞳仁深处没有杂质,像冻在冰面下的一簇暗火,安静而温热,像是在等一个人,又像是已经等了很久。
她的皮肤薄得几乎能看到额角青色的血管,日光灯的暖光落在上面,却渗不进半分颜色。教室里的其他孩子都在悄悄回头张望,她只是对上星璃娅的目光,瞳孔微微缩了一下,像是认出了什么。
星璃娅尚未开口,袖中的晶珠骤然发烫。
那一瞬,她看见少女衣领上方亮起一小弯银光。印记落在锁骨之间,轮廓残缺,像一轮被云遮去大半的残月。它只闪了一下便隐入皮肤,教室里没有第二个人察觉。
残月形的神格印记。尚未成型,脆弱如早春薄冰,却带着一股星璃娅自己也说不清的熟悉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白月霖。”
声音很轻。每个字都像在喉咙里停顿了一下才被推出口,目光却始终没有从星璃娅脸上移开。白月霖看了她一会儿,像是在脑海中比对某幅画,然后迟疑地开口:“我们以前见过?”
“你觉得呢?”
白月霖垂下眼。窗外一阵风卷过来,拂起她鬓边几缕白发,遮住了半边脸颊。那几缕发丝在空气中飘了一下,便又落回她肩头。
“我梦见过您。”
星璃娅心口微微一沉。
“梦里是什么地方?”
“城墙在烧。”白月霖的声音很平,像在复述一幅看过许多遍的画,每一个细节都早已烂熟,“天上有很多向南飞的雁。您站在垛口旁边,风把您的头发吹起来,您一直没有回头。”
星璃娅没有动。她搜遍记忆,找不到与那场火有关的任何碎片。可每一个字落进耳中,都像曾在很久以前听过。比梦更深,深到不知该往哪里找。她甚至能感到那阵风,能听见雁翅拍过夜空的声响。
她什么也没想起来,心口却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风又把白发吹到白月霖眼前。 星璃娅抬手替她拨开,指腹触及发丝的瞬间,一阵细微的震颤沿着手臂蔓延到指尖。
她略一停顿,凝出一把木梳,沿着凌乱的发尾慢慢梳了下去。
教室里有人低声议论。白月霖没有躲,脊背绷了一下,随即缓缓松开。她的头发比看上去更凉,梳齿穿过时几乎不带阻力,像水从指间流走。只有发梢偶尔勾住梳齿,轻轻一牵,便又滑脱。每梳一下,那几缕银白便在星璃娅指下散开又聚拢,发丝间隐约透出极淡的草木气息,不像洗过的香,倒像在雪地里埋了很久的干花,被体温一点点唤醒。白月霖的肩膀起初还僵着,梳到第四下时,她悄悄把身体往后靠了半寸,后脑几乎触到星璃娅的手腕,随即又像被烫到一样挪开。
梳到第二下,银色的微光从发梢飘落。
那不是发丝。是一粒粒细碎的光屑,被梳齿从她的头发里引了出来,悬在半空停了片刻,随即像被风吹散的花瓣一般朝白月霖摊开的右手落去。
光屑在掌心聚拢,一笔一画拼成一个清晰的“月”字。
星璃娅握着木梳的手停在半空。
锁骨间的残月是这片土地上的神留下的印记。而掌心的这个字,带着她自己的气息,像一道被遗忘许久的旧记号,搁置了不知多少年月,此刻重新亮起,温顺而笃定地躺在少女手中。
白月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。银光映在瞳孔里,将赤红色染淡了几分。
“姐姐来过这里。”她说。不是问句。
星璃娅没有回答。
她确实来过。她甚至记得自己曾在某个冬夜,用指尖在某个人掌心一笔一画写下过什么。那人还很小,手很凉,写完之后抬起头来望着她,说了句什么。
那句话她忘了。但她记得那只手的温度,记得写完最后一笔时雪刚停,月光正从云层缝隙里照下来。
窗外雪还在落。白月霖合拢手指,将那个发光的“月”字轻轻握在手心。